
1.
青岛爬到床上来的时候,室井在他的后颈那里发现了一片红红的印记。
最初的念头是他也该剪剪头发了吧。累了一天的所辖刑警面朝下抱住枕头埋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来舒舒服服地哼出一声,室井心中一动,轻轻 伸手去拨开他垂在耳下的发尾,接着便发现了那处位于脖颈末端的痕迹。
“......痒。”
青岛的声音鼻音浓重,听上去格外的孩子气。室井稍稍碰了碰那里,他便翻转过来躺直了身子:“我说很痒。”
他过长的刘海从鼻梁上滑落,垂至颊边。在床头的灯光下显出完全无防备的轮廓。室井望了这样的他一会儿,才道:“你脖子那 里......”
青岛没有睁眼,从鼻子里哼出小小的气声,好像这样就是回应了。室井又等了片刻,果然,就算对话没进行完,他也已经自顾自陷入了沉睡,伴 随着规律的呼吸,胸腔微微起伏。
室井原本已经深陷睡意。拿着书等青岛洗好澡上床之前,有几次都差点睡着。两人都刚刚从各自手头的案子脱身出来,晚上十点钟在二十四小时 营业的连锁居酒屋见面 吃了饭,到家的时候指针已快划向新的一天。因为之前室井说第二天早上有早会,青岛说什么都让他先去洗澡,但其实先洗好了的自己也还是会等到对方也收拾完毕 了才入睡,这一点,不知道青岛此前有没有料到过。对自己来说是条件反射般自然的举动而已。立场逆转,却不知道青岛会不会同样这么做。交往三个月,见面的时 间勉强只有十天,一起过夜的次数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但哪怕是不留宿的那一天,分开的时候也一定会有晚安吻。这是为数不多能让室井安下心来的迹象。如果 在外面,那就会找无人的巷落或偏僻的马路。在电车站的洗手间这种地方也都曾有过。往往是青岛主动的,因为第一次是由他。后来室井就会在分别的时候用眼神暗 示。几次下来便成了习惯。他会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说:去哪里好......然后他们就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回避着全世界无中生有的视线,在昏暗的地 方,阴森的地方,用嘴唇与嘴唇温暖彼此。背靠在墙上的青岛,膝盖好像发软一般微微弯曲,于是室井便可以不费力就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眸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总是 显不出浅色。变成和自己一样,乌幽的两汪,湿润地注视过来,他的额发会蹭过自己的额头。有时室井会想,该有什么办法才能让我觉得真正得到他了呢。转而便又 是无言的自省,即,这是怎样的年代了,为什么还会产生恋爱就等于得到的念头。青岛无疑是个具有一百分自我的成年人。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自己身边,而 是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发光发热,流血流汗。他是个男人。他们彼此都是男人。在这样细若弦索的关系上将他束缚得太紧,目测可见一定会是彼此都坠落深渊的结果。 然而,要怎样巧妙地,举重若轻地处理自己的心情,这一点,室井却不知道。
不器用。
每亲吻青岛一次,室井的心里就产生一种被低伏电压炽烫而过的酸楚。
每一次见到他的笑脸,感受到他的温度,听到他扬声叫出自己的名字,这层痛感便如被垒实一般更上一度。
因为,这只会让自己意识到,对方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能牵动自己的全部感受,但自己在对方心中到底是怎样,会不会哪怕有一点点,也可以 带来同样的心情,这样的事,室井不敢猜想。
要 比较谁投入得更多就好像中学生一样。现在的孩子也越来越早熟,这样看,可能都和小学生没什么区别。室井也不知道会这样想是不是因为对方是青岛的原因。他太 耀眼了。可能是因为原本的性格,也可能是因为业务员的经历,走到哪里都会彰显非凡的存在感,这似乎已成为了青岛主观之外不自觉的一部分特征。深知这一点的 室井,在一开始原本没有打算像现在一样贴近他。虽然心中渴求得近乎发狂,已然陷入过去三十五年人生不曾有过的动荡,但比起那个,如果知道最终会被灼烧成灰 而选择逃避,这应该也不能算是软弱吧。
偏偏青岛先开口了。喝多了的那一天,在室井刚要提醒他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低头瞥了眼手表的他夸张地 叫起来:啊、错过终电了。他脸颊上的潮红不知因为酒醉抑或其他。室井止住了话头,犹豫着是否要纠正他大江户线的运营时间延长了二十分钟。没来由地想到一种 可能。如果、他是明明知道了却这么说……?
这样说起来,先开口的不是青岛。他只是这样涨红着脸不清不楚地留在自己身边,连气氛暧昧到室井凑 近他的时候都一言不发地僵持到底,被吻了第一下,还能傻笑着试图把这样明显出格的举动含糊过去。他是行动上的实践巨人。又是行动上的迷你小玩偶。两者并不 相悖。室井只需要看穿他最先豁出去之后的那层失措,在接下来,将这样温顺地乖乖依靠在怀中的大犬拆吃入腹也就不是什么难题。
那之后一整天室 井都在担心青岛会不会以为这是一时乱性。清晨的时候青岛突然惊醒,从床上一股脑爬起来,室井撑起身子来看他,结果对方就这样一边念叨着要回家换衣服一边手 忙脚乱地逃跑了,都没有给室井反应过来的时间。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室井才彻底清醒。为什么没能开口叫他留下来?重重砸回被子里,他第一次在这段恋情中感知 到了自己的笨拙,哪怕在这一刻,两人还没有真正将“喜欢”二字说出口,也许都不算是真正开始。下班的时候给青岛打去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接通时的背景又 很安静,室井不得不怀疑他是犹豫了很久才愿意和自己说话。
室井问他工作怎么样、忙不忙、现在回家了没有。
这种在发生了这一晚的事情之前也都会问及的寒暄。
对方却一直沉默着。让室井产生一种自己和青岛人格对换的错觉,往日一直听与一直说的人突然交换角色。
室井果然还是更习惯听他说话。于是自己的心情也沉下去了。两人隔着手机静默了很久,直到室井听到对面的青岛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在哭吗?
……没有。
……是在哭吧。发生什么了?
……室井先生明明知道的吧?
……对不起。
我要听的不是这种抱歉!
电话另一端的室井困惑了。青岛现在在生气,之前在哭。自己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问他在哪里、想问他可不可以过去见面,却又觉得现在的 自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资格。
他在因为自己而生气到落泪。一想到这里心脏就痛得要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自己并不喜欢轻易地道歉,面对这样的他,却只想遵从本心倾诉出这样苍白的词句,一切不过是想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他会放下芥蒂。但这样的话也被他否决了。他不想要这样的道歉。那还有什么可以说,又还有什么可以做?
对面的青岛鼻音浓重地反问了过来。
室井先生、是不是喜欢我?
——青岛?
……当然,如果不喜欢也不会做吧。
……。
但如果,只是这种喜欢的话……
不是。
室井的话语突然强硬了起来。如果青岛在意的是这个,那么自己就有足够的底气来说明了。
是因为喜欢才会想做,但并不只是那种喜欢。
……是、是吗……
青岛。我喜欢你,如果可以,请你和我交往。
……室井先生!
……如果可以的话。
已经将所有的顾虑都抛去脑后了。仅存的那些理智,在青岛说错过终电的时候,在亲吻过那样的他的嘴唇之后,早就已经成为了浮尘般无关紧要 的东西。于是此刻紧张到咬牙。恋爱永远像不见终点的关卡。翻过最初一道,还有一重又一重紧随其后。
如果青岛说“不”,比起自己被拒绝的伤痛,从此将再也无法和他正常见面可能才是自己更不能接受的。到底、是为了这个人陷入到了怎样的地 步……
他一下子笑出来的声音也那么可爱。
他说“好”的时候能想象得出他边忍泪边点头的样子。
他的脸颊在此刻会是怎样的颜色,在昨晚过后,自己已经再清楚不过。
想见他想到在下一秒就真的站起身收拾东西去湾岸署。在这一晚东京落下初雪。一齐望着官舍的窗外,室井的手落在身前人的胸口,两人像没有 缝隙一般紧贴着屈起的身体。忽然明白,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了。
早餐时青岛困倦地揉眼睛,睡得乱乱的头发显得比平时还要蓬松。时隔两周的留宿,他在厨房的咖啡机前犹豫好几秒,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操 作。于是室井煮了咖啡,煎了吐司和鸡蛋,不回头地说“你先去坐”,青岛却没有听话,不依不挠地继续黏在身后。
心 里微妙地有些紧张。并不是第一次一起吃早饭,也不是第一次由自己做给青岛吃。但每次看到对方将自己做的料理放入口中,都还是会有一种不由自主的紧张感。也 许还是因为共处的时间太少了。在此之前,两人只有过两次在家吃饭的经历,一次是刚交往没多久的用心晚餐,另一次则是上个月某日半夜突发的锅煮拉面。青岛敲 开官舍房门的时候室井刚刚上床,在听到敲门声之后掀起被子犹疑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口再次传来切实的敲击,披上外套走到玄关,却从猫眼里见到了熟悉的绿大 衣。青岛一进门就直直扑到了自己身上,沉重的高大人体让室井差点站不住脚。从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才明白,因为从新城那里知道了自己第二天也是休日,所以拼了 命地赶在十二点前结束工作跑了过来。
所以为什么不打电话?
说是这么说,那室井先生不是也都没有打电话给我。
……因为新城还在湾岸署,所以猜到你们很忙。
这样吗。其实、是应该先说一声会比较好,不然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让室井先生困扰了。
室井顿了一下,望向坐在对面的人。
我没有困扰。你能来、我很高兴。
青岛笑眯眯地握住手里的杯子,有点得意地挑起眉毛:我知道,所以刚刚是开玩笑。其实是手机没电了,不然在路上就会联系室井先生的。
室井被他盯得有些动摇。
如果你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怎么办?
青岛低头喝了一口热牛奶。是他主动说要喝的,室井在心里觉得这样很像小孩子,但还是立刻去给他倒了牛奶加热。他的上唇边沾了浅浅一层白 色。
嗯……是哦。如果我来了之后才发现室井先生不在家怎么办。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要怎么办呢……
他用两手交握着杯子,抬起眼睛从下而上地瞥着室井。令人无法抗拒的角度。比平常更像犬类。室井被那双蜂蜜色的眸子注视着,过了好几秒, 才隐约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如果是自己理解错了,那青岛会不会认为这样的进展太快了呢。但如果这是,自己一贯的迟钝又发作的话……
青岛稍稍放低杯子笑了起来。
什么呀,室井先生的这个表情。好像在想什么天大的难题一样。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室井按着桌边一下站起。背上的外套滑到了椅子上,青岛有点意料外地呆住了,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室井转身回房间把多出的那把备用钥匙拿了出来,走回客厅的时候那根边缘尖锐的金属印得掌心发痛。径直走到仍呆呆捧着杯子的青岛旁边,他 将手中的东西放入了对方看见自己动作便条件反射般张开的掌心。
青岛把摊开的手掌凑向眼前看了好几秒。他唇边的牛奶痕迹还未抿去,令室井躁动不已。
……这是、给我的吗?
室井心中咯噔一响。差点就要当场把钥匙再拿回来说是自己弄错。
没 有像期待的那样开怀大笑,也不是预设中只觉太突兀的最坏情况。青岛站在两者的中间,只是抬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室井。好像全世界只剩自己和他两人站在窄窄的步 道两端,对方自若如风,自己僵硬到动无可动。某种武士电影的情节。剧情推进到最后一个冲突,两方生死对决,室井无端觉得自己一定会败。看来终究还是配角的 命运。而青岛是无所不能的男主人公,他一举手一投足,自己便如趋光的昆虫随之起舞。
青岛紧紧地捏着钥匙。贴向唇边轻轻一吻。不自觉间,室井在想,金属就这样从此沾上了牛奶的味道。青岛说:只是想试试看才问的,没想到室 井先生会这么认真。
室井费力地解读着那双眸子里的所有感情。他是惊喜的。他是高兴的。但是,幸福吗?从只能在发言席和倒数几排交换眼神的关系一路走到今 天,青岛到底会像自己对目前的状态沉浸到心悸一般感受到幸福吗?
我不善言辞。我困于袒露。我不会玩你来我往的逐心把戏,也不知道什么能让对方对自己越陷越深的招式和话术。
而我爱你。
我爱你,但我不擅长所有那些让你也爱我的一切。所以我说不出口。
青岛将官舍的钥匙串到了自己的钥匙环上。自己的一部分与他的世界轻轻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青岛扬头望着他笑了:室井先生,我好高兴。
他如此说。
他坐着,室井站着。摒弃掉身高差异的姿势,那样天真的笑脸让室井恍惚自己面对的其实是未成熟的孩童。
停顿了一秒,他接着说了下去。
很幸福。因为被室井先生这么认真地对待,所以。
他的表情是惯常的、等待着被吻的那一种。
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所以我很幸福。
室井俯身印上他的嘴唇。他尚且勾着钥匙圈的手指探上来,抓住了自己的领带,铃铃的响声让室井几乎晕眩。然后青岛说他肚子饿了。然后室井 发现他竟然没吃晚饭。青岛等待着锅里的拉面,自己则瞪着他。然后发现刚刚其实是说出心里那三个字的最好时机。但毫不意外再次错过。
出门的时候忍不住还是问他,晚上还会来吗。青岛有点为难地说希望可以,因为晚上有一个盯梢安排,不知道持续到几点。室井点点头,借着穿 鞋弯下腰,不想暴露自己脸上的神态,起身时却直直对上了青岛的视线。
“室井先生。”
“怎么了?”
“室井先生想要我来吗?”
他笑得很无辜,好像罔顾两人明明就在交往的事实。
“……你不想来吗?”
“不是,”青岛有点委屈地垂下嘴角,“只是想听室井先生跟我说。”
“……”
室井定定地望着对方。他还没出门就松散下来的领带。他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只在自己面前才会流露的撒娇感。不是个多么英俊 或漂亮的人,偏偏自己被他吸引到与过去几十年的人生背道而驰。
室井轻轻叹了口气,挑眉看向对方的眼睛。
“青岛。”
青岛身后无形的尾巴此刻一定在摇动。等待主人摸头的大犬,一脸期待。
“室井先生?”
“……”
“……?”
大犬的脑袋上清晰地冒出问号。
室井费力挤出涌在喉头的语句。的一部分。
“——过来。”
——我想让你过来。前半句被吞没,沦为室井再一次悔恨自己笨嘴拙舌的证据。不明所以的青岛乖乖凑到了身边,他的气息一下子近了,室井几 乎屏息。因为想到前一晚他睡在自己身边的样子。
室井微微探过头去,在对方的唇角上落下一个吻。青岛在自己贴近的瞬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分开后,过了好几秒才睁开眼来。
“……快点出门,不然会迟到。”
无视了明显还意犹未尽的青岛,室井强行扳住眼前人的肩膀向门外推去,而青岛则一边嚷着“室井先生太狡猾了”一边被推着向门口走,这让室 井不免暗自疑惑,到底是有哪一点做得“太狡猾”。
青岛用两手撑住墙,终于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强自停了下来。猛转回头,他气鼓鼓的面颊涨得通红。
“……室井先生!”
“要迟到了。”
再次搬出堂而皇之的理由,室井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青岛欺上来在自己的嘴唇上用力亲吻了一下,分开的时候发出了清晰的声音。没料到的青岛立刻尴尬地飘开了眼神,室井不知为什么很想笑。
于是笑了。自己的笑却好像让青岛更难堪了,他涨红着脸抗议着:“明明是室井先生先……!”
室井努力控制住嘴角:“……好。不笑了。”
青岛好像着急的孩子一样的表情太过可爱。好想把这样宝物一样重要的家伙藏在家里,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他会不会知道。这样在自己面前 撒着娇、主动送上亲吻的他,会不会知道身边的人其实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对他藏着这样一颗炽热的欲心呢。
罪恶。室井想。
然而是令自己甘之如饴的罪恶。已然泥足深陷。已然脱身不能。
室井如同散布罪恶的恶魔一般向着青岛轻声开口:“真不想让你走。”
青岛不是天使。青岛只是人类。因而青岛无法拒绝恶魔的诱惑。
他的脸红得仿佛滴血。
“我会过来的。”方才的气势一扫而空,他变成了室井最不忍伤害而最忍不住强势的那种样子,“不管完成工作要多久……我会过来的。”
青岛推开房门,眨了下眼睛。
“室井先生,我爱你哦。”
他消失在门外的时间好像只不到一秒。室井愣了半天,等到从擂鼓般的心跳中脱离、打开门追出去,走廊上已经不见一个人影。
刚刚、青岛说了什么……?
晚上到家的时候房间里依然漆黑。松开领带、换上家居服,对着冰箱里的若干食材思考了好一会儿,室井还是先给青岛打去了电话。
无人接听。
……如果打去湾岸署又过分大张旗鼓了。而且要是被恩田接到的话……
室 井默默走回厨房,用最简单的材料搭配蘸面汁做了晚饭。一边洗盘子、一边猜测青岛可能回来的时间,等到收拾完毕又回到客厅,墙上的时钟已经快指向九点。望着 门的方向僵站了几分钟。几乎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像犬类。为了制造出一点热闹的气氛而打开电视,室井在沙发上坐下来,却发现担在一旁的那件T恤衫好像是青岛的 睡衣。
怎么会放在这种地方?总是这样不守规矩地乱扔……难道说是因为昨晚的衬衫脱在这里,所以早上也是这样换下来就随手一放吗……
苦笑着把T恤拿到身边来叠好,左右向内折起,让胸口那块有着“WPS”字眼的图志朝向上方。室井的手指划过肩线和袖口的位置,却在触碰 到后领时停了下来。
等下。
……他穿这件衣服当睡衣有多久了?开春以来?那也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了吧……
室井回想起了前一天晚间所见青岛脖颈上的红痕。轻轻触碰,便换来对方“很痒——”的反应。指端所及的刺绣领标不容置疑地传来突兀的触 感,室井一下明白了让青岛过敏发痒的罪魁祸首是什么。这家伙、到底多大了,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不注意……
把方形的衣服块再次对叠,那条彩色的领标更显眼了。想要等青岛一回来就捧着这件证物去叮嘱对方以后贴身穿的衣物都要剪掉后标,不免又觉 得这样是否会因管教太多而招致反感。虽然,早上的时候才听到他说……
一 想到这里,室井整个人几乎脱力。仰面坐在沙发上,手边是青岛最贴近皮肤的那件衣服。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还是举起手来,就好像什么文艺小说的情节一样,将那 件灰色的恤衫凑近了自己。原来就算在洗过澡以后穿也还会沾上AmericanSpirit的烟味。原来也会有一点点疲惫和案件的味道。然后是松软。无防 备。淡薄的牙膏,须后水,洗发液和沐浴露的香味。都是共用的同一种。不知为何,竟然还掺入了自己会用的发胶。青岛的气味。
室井将手中的衣服放回腿上,从没有那么一刻感受到仿佛真正拥有了对方。即使此刻,那个还在不知某处奔波的人并不在自己身边。但他说他爱 我。室井想。
爱。
令人心痛、令人酸楚,令人喜悦而不自知、笨拙而无能为力的东西。
我不知要怎样才能说出我爱你。如你对我叙述的一般,轻而易举就说出口的妙计,我永远也无法通晓。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已经知道我爱你。
我爱你。
谢谢你也对我说了这句话。
门锁转动的时候,室井刚刚把简易针线盒放回抽屉。玄关处传来踢落鞋子的声音,过了两秒,脚步声又折返,鞋子似乎被整齐摆好了,并拢着发 出轻轻的碰地声。有点拖沓的步伐。他累了。越来越快的步伐。他……
青岛打开客厅的门,向着沙发上的室井直扑过去:“室井先——生——!”
嗵。他撞进自己怀里,更清晰的他的气味瞬间涌进了此方的世界。
室井从他身下勉强把遥控器抽出来,转而摸了摸他的头发:“欢迎回来。”
在他的胸口又埋了好一会儿,青岛笑着抬起头来。
“我回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