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上
在门口担当案内工作的年轻女警有着北国人特有的白皙肤色,笑起来会露出右侧可爱的虎牙。
虽然给出的回答并不像本人一样可爱……就是了。
“署长现在在網走署参加活动,暂时不在署内哦。”
像是有点奇怪这个人怎么会没有约好时间就跑上门,她微微歪着头问了起来:“您、真的是从东京过来的吗?”
“哈哈、这个……”
明明都已经看过证件了的说。
青岛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却忘了自己此刻戴着毛线帽。颇有些尴尬地笑着对着女警点了点头,他在心里暗想,这一点就算我不说你也能从我 的这身打扮上看得出来吧。
其实在等待登机的时候就有点开始后悔了。虽然穿惯的大衣已经适应了东京的冬日,但看到身边众多衣着厚实的旅客,还是不免想着是不是应该 把衣柜里那件最厚的夹绒外套穿上才对。从女满别机场到着口出来的一瞬间,这层隐隐的后悔立刻变为了现实。从未体验过的北国的寒风超越了想象中的寒冷,以四 面八方的强冻感宣告着自己的威力。光是在机场门口等出租车的几分钟时间,两只缩在单薄靴子里的脚就已经冻到将要麻木。费力地把头上的帽子强行扯到两只耳朵 以下,青岛勉强庆幸起自己好歹选择了这一样算得上应景的防寒物来。
面前女警的眼中透露出了少许的同情:“要不然您到会议室去等一会儿吧。天气预报说下午开始会下雪,还不知道署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点头致谢后跟着对方向着建筑的内部走去,才发现原来这里比外表看上去要宽敞不少。老派的内部装饰相较陈旧的楼体还能算得整洁,途经某扇 嵌着玻璃的房门,青岛才发现自己的鼻尖已然红得显眼。
女警打开了一扇锁着的门,带着青岛走了进去。可容纳十人左右的小型会议室里,有一面墙上都贴满了儿童笔触的彩色画作。
“这是……?”
注意到青岛的眼神,女警像是意料到这样的反应一般解释了起来。
“这些是从辖区内的孩子们那里征集来的。因为这里主要是生活安全课和地域课在使用,平时一些宣传活动也会有孩子到这里来,为了让环境更 亲和一些,所以布置了这些画。”
“诶——这样啊。
青岛站近了一些,打量起那些稚嫩的作品来。
“这么一看从小就梦想当警察的小朋友还真是多啊……咦?这个、这是室井先生吗?”
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地指着某张画问道,青岛在看向女警之后又扭过头去打量起了那幅画。
女警有点儿吃惊地答应着:“嗯,确实是前几天有个小男孩画的署长……说是在活动里看见了觉得很帅,还亲自跑到署里来把画给我们的呢。不 过,青岛先生连这个也能看出来,实在是……”
不知道这位作者小男孩今年几岁。要说站在画面中央的那个“人形”就是室井,确实有点太过勉强。但青岛自然有着能辨认出他身份的关键证 据。
“是这里。”轻轻点了一下被以几根线条明显勾画出来的、人形那眉间的皱纹,青岛笑了起来:“还有这个黑色的背头应该也算吧……?”
女警也禁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看来您跟我们署长真的是很熟呢。”她稍稍鞠了个躬,做出了告退的姿态:“那么麻烦您先在这等着,稍后我会送咖啡过来。”
青岛向着对方露出了自己最不容易被拒绝的那种笑容。
“谢谢。”
女警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红色,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从真下那里听说室井先生去了北海道是在一周前。久违前来探病的真下和青岛现场打开果篮剥起橘子来,两人一边吃一边随意地聊着天。
“唉唉,说起来这事太过突然,我都没来得及给室井先生送什么告别礼物……”
嘴巴里还塞着橘子的真下突然这么含糊不清地说。
正在向新一个橘子下手的青岛又剥出一瓣,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话语里的不对劲。
“——告别礼物?诶?室井先生、是调职了吗……?”
真下立刻露出一脸“糟糕了”的表情,飞快地咽下了嘴里的果肉,拙劣地岔去了别的话题:“前辈!这个这个,听说这个梨子也是鸟取的特产种 喔!我去洗了给你吃吧!”
坐在病床上的青岛伸手扯住了已经意图从病房里溜走的真下。
“所以是调去哪个部门了?警务?警察厅?……公安?”
真下脸上的讪笑僵硬了一会儿,转而又向门外逃去:“这个这个……啊啊总之,总之是有一点小小的人事变动!比起这个我还是去洗点水果来 ——”
青岛掀开被子踏下床来:“喂、真下!”
……你这小子根本连一个水果都没拿走啊。
果然,几秒钟后真下就“嘿嘿”干笑着又出现在了门口,嘴里一边说着“竟然忘拿梨子了嘿嘿”一边贴着墙向放在床头的果篮靠近。
“……真下。”青岛站在床边,向着他开了口。
“室井先生的调职,是因为、我……吗?”
不等回答,他抬手摸了摸脑后的发茬,又放弃了一般垂下手臂。
“肯定只会有这一种可能吧。啊——啊,怎么办,这下之后再见到他的话……”
缩在角落里的真下默默地听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才回应起来。
“可能、暂时会有好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哦。这一点,前辈可以放心。”
青岛抬起了眼睛。
“诶?为什么?……难道室井先生,是被调去和警察完全无关的部门了?不可能的、吧……?”
“这个这个……”停顿了好几秒,真下终于像是憋不住了一样朝着青岛吐露起真相来:“因为,因为我以为室井先生肯定会跟前辈你说这件事的 啊!毕竟是调去了北海道,而且还是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警署,这么一来真的是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东京来了啊!”
“………!”
北海道。
地方警署。
……室井先生。
青岛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褪去了。只有心脏飞速跳动的声音击打着耳膜,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
因为我,室井先生去了北海道。
降格一级,在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警署里担任署长。
……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次面也没有露过的这个人……就这样,离开了这里,一个人被流放到那样苦寒的北方去了……。
无暇去管连借口都没找就直接开溜的真下,青岛僵坐在病床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消化这个事实,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呼吸的颤抖。
不知为什么,竟然可耻地出现想要流泪的冲动。也不是说是因为谁,只是……只是,这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还有,自己、为什么偏偏在那一瞬间……放松了警惕呢。
残存的理智在叫嚣,说这不是你的错,该被问求责任的明明是身为加害者的那位母亲才对。
……但是。但是。
……但是……
察觉到眼眶里有湿湿的液体在翻涌,青岛咬住下唇,拼命地忍耐着不让眼泪落下。然而万物抵不过重力的规律。人心抵不过陈腐的条例。圆形的 水滴“啪嗒”一声滴落在腿上,灰色的居家裤上立时晕出了一丸清晰的阴影。
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在无线电里听到他喊出那道指令的时候自己有多高兴。在抓捕时的紧张和被捅伤的疼痛都消退后,慢慢回忆起了 那时那句包含了那样多感情吼叫出来的话语,由此联想到他在做这个决定时是如何地选择了将一切都寄托在自己身上,如此,被信赖的喜悦、被理解的满足便充盈了 整个心脏。自己所选择的一直是这个人。即使经历过了秋天那件让人失落的事件,但在那样的关键时刻,自己眼里所见、耳中所听,在心灵最深处选择跟随的,依然 是这个总是把背影留给自己的人。而这一次自己终于得到了回应。在自己看不见的会议室里,他背对了所有人,仅仅面向着自己,破釜沉舟一般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但自己却把一切都搞砸了。准确地说,是自己、把室井的一切都摧毁了。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了在那个漩涡一般的官场里站住脚而付出了多少努力,亲眼见过他因为不 甘而愤怒的样子,也在人来人往的潮风公园里听过他不自觉地感叹“想要回到现场”。还有,那个约定......。
而室井再一次地转身而去了。这一次,自己失去了任何挽留的资格。曾经有一次,他对自己笑过。在总店长官和本部同僚的面前,曾经有一刻, 他们结成了仅有两个人,却让自己心里无比安定的同盟。然而一切也就只是这样了。最能维持住自己和这个人之间关系的约定,被犯下失误的自己亲手在前进的道路 上竖起了巨石。
室井先生什么都没有做错。
室井先生只是选择了相信我。
但我却让室井先生去了北海道......。
紧紧握着拳头,比起哭泣、更像是在无法自制地呜咽的青岛,只要一想到那双如浓墨般漆黑的眸子,就感到心底仿佛要裂开一般的疼痛。要怎么 做。要怎么做。
我们的约定还存在吗。我还有、和你提起这个约定的,资格吗。
我想要继续这个约定。
我不想你就这样什么都不说的就走了。
然而我却还能有、站在你对面的,资格......吗。
这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之前,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的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下坠,人世间的一切 都变得模糊,好像溺水的遇难者一样无力脱逃。恍惚不辨间,有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有一个痛楚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那个人说,拜托了,青岛,醒过来。梦 里的自己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是却清晰地辨认出了那是谁的声线。那份紧握着自己手掌的温度,就算是在梦里,也真切到仿佛真的肌肤相贴。于是自己禁不住喊出 了那个名字。
——。
——————。
猛一睁眼的刹那,眼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空荡荡的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总觉得好像听到窗户外面有什么声音。从朦胧的浅眠中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开足暖气的室内烘烘地蒸腾着暖 意,和衣坐着的自己背上已然出了一层薄汗。闷在毛线帽里的头发蓄积了热气,连带着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青岛摘下帽子,正想走到窗边去活动一下,就听到紧闭 着的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刚刚来得及回头,便对上了乍乍走进门来的室井的视线,之前接待自己的女警跟在后面,正小声地和室井说明着自己的情况。
“说是从东京湾岸署来的青岛先生......确实是署长认识的人吧?”
看了看青岛又看了看室井,她尽责地确认道。
室井朝她点了点头:“啊啊,辛苦了。”
女警向门口退去,又补充了一句:“那么我等下再给您送咖啡过来。”
室井侧头叫住了她:“暂时不用了。跟安藤君说一下,如果有人找我的话麻烦他先接待。”
女警低头行了个礼,走出去之后重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青岛这才意识到了室内光线的昏暗。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表,灯光陡然亮起,表盘上的指针刚刚划过四点。
“......诶?”
“这里比东京的日落时间要早。很快天就会全黑了。”收回按下开关的手,室井依然维持着站在门边的姿势,他穿着令自己颇感陌生的制服,但 这样一丝不苟的装束向来十分适合他。突然地感到一阵心虚,青岛将视线又移回了表盘上,耳朵没来由地发烫:“这、这样啊。果然是北国啊。”
老旧的日光灯管随着启动的时间慢慢变得愈加明亮。两人在这阵光影变化里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在灯管终于发出宣告加载完毕“嗵”一声的瞬 间,两人同时向着对方开了口。
“青岛......”
“那个,室井先生......”
话尾一下又被吞没了。再度降临的沉默又笼罩了狭小的会议室,最终还是室井以一声叹息重新开始了对话。
“......为什么来之前没有联络我。什么时候到的?”
青岛歪着头,无意识地露出了笑容:“大概、也就是下午?好像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所以……”
室井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笑意。不仅如此,就连下颚也显示着紧绷的曲线。青岛收起笑容,讪讪地低下头乖乖道歉:“……对不起。”
室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因为什么?”
青岛抬起眼睛,从下而上地悄悄望向了对方:“没有打招呼就跑过来,一定是给室井先生添麻烦了。”
短短几分钟内,室井第三次叹气了起来。
“这个倒没有。但是,难道已经出院了吗?真下君那边也没——”
室井一下止住了话头。青岛疑惑地扬起脸,接着刚才的话题反问了回去:“真下?室井先生一直跟真下有联系吗?”
紧皱眉头的室井立即生硬地否认道:“没有。”发现青岛并没有这么简单就信服,他勉强解释了起来:“……之前有向他问过你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青岛把手插回了口袋里,试着以尽量轻松的语气谈起那个话题:“因为室井先生一次都没有到医院来过,我还以为是惹你生气 了。工伤申请书那样的探病礼物,我还满心期待着呢。”
室井顿了一顿,苦笑了一下。
“真的会对这种东西有期待吗。”
“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啦。”
像往日一样,青岛开起了这种略微有点出格的玩笑。面对来自本店的上级,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这么说话。要说是把对方当成可以随意调侃的朋 友,却又拿捏不准两人之间具体的距离。其实有时候觉得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像一种小小的试探。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对方的底线,一点一点地走近他的身边。到目 前为止还从来没有被喊停过。
与那样严肃刻板的外表不同,室井先生有着独属于他方式的温柔。
想到这里,青岛的心脏又有了种被揪紧的感觉。几乎无法再直视眼前的这个人,就连望着他的眼睛、也像是变成了酷刑。
站在门边的室井却终于向着自己迈出了脚步。
“说起来,你的头发……”
男人走到距离自己还有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低沉的声音仿佛是又一种的叹息。
“从来没看过这种样子的你,一下子都觉得有点陌生了。”
青岛费力地维持住了脸上的微笑:“因为受伤以后清洗不方便,所以护士小姐出主意让我剪短了。但好像、是有点太短了,哈哈……”
剪了头发之后,最大的感受是耳朵在冬天比原来要更容易冷。而且实话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接受这样露出整片额头的自己。为此特意在今天戴了 毛线帽出门,原本还想着也许能稍微遮掩一下这样堪称巨大的改变,但没想到就在室井进门的前一秒自己刚摘了帽子,这下就连一点点的缓冲时间也没有了。
青岛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好多年没有剪过这么短了,室井先生是不是也觉得不太好看?”
再一次。小小的前进,小小地伸出话语里的触手。向着对方的方向。
室井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瞥向别处:“没有。很适合。”
2.中
美幌真的下雪了。虽然在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路边有积雪,但只有真的看到天空中飘起棉絮般大片的雪花时,才真正地有了在冬天来到北海道的实感。
“哇——真不愧是雪国啊!我好像还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雪呢。”伸直手臂探向天空,又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手心的冰 晶,青岛转向了身旁的室井:“室井先生的老家,到了冬天是不是也都是这样的?”
好像是被这样孩子气的举动打败了,室井已经不再重复要他注意脚下打滑的雪路:“啊啊,差不多。不过没有冷到这种程度。”他皱起眉头打量 了一眼青岛的装束,终究还是开了口:“……穿成这样绝对是不行的。手套和围巾都没有,长时间的话可能会冻伤。”
被对方话里的严重性激了一下,青岛讪笑着收回了手:“不过,雪积得真的好快啊。感觉到了明天早上,就连出行都会成问题了。”
“早上起来先扫雪是这里的日课。”停顿了一下,室井看向了对方:“如果待到那个时候,就能看到这样的场面了。”
青岛的心跳漏过了一拍。
“哈、哈……是吗。那,我……期待着?”
面对这样的回答,室井一下绷紧了脸,接着转过头去。青岛的手在大衣的口袋里扣成了一团。老实说,自己在来之前根本没有做好这一晚会留下 来的准备。虽然把出行日期选在了周五,也许之后的两天会是室井的休日,但这也只是为了对方的时间考虑,并没有因此就预想过在这里停留多过一天。就连跟医院 里的护士们,也只是用了个需要回家一趟的蹩脚理由……说起来,自己到了现在还没回去、好像让事情有点难办了。青岛在心里叹了口气,思考着之后该编一个什么 样的借口。
室井反问了回来。
“有预订酒店吗?”
青岛的笑容有点尴尬。
“这个……没有,但是……”
室井的叹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影。
“到了,就是这里。先上去吧。”
两人在一幢半新的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不少住户已经回家了,规整的窗格在墨蓝的雪夜中投照出了方糖般甜美的光晕。
生活气稀少的房间。角落里仍剩一个未拆的纸箱。不知为什么偏偏在沙发前面有一块看样子崭新而触感毛绒绒的地毯,和整个屋子的风格都形成 了鲜明的对比。此刻青岛就坐在了那上面。
从厨房里拿了啤酒出来的室井注意到自己好奇的眼神,有点无奈地解释道:“是署里送的礼物。因为不是什么名贵牌子,所以收下了。”
青岛笑着摸了摸身下的毯子。
“不是很好嘛,软绵绵的。偶尔有点这样可爱的装饰品也不错啊。”看到室井眼神里的无奈又多出了一分,他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歪了歪 头。
室井走到沙发旁边来,将啤酒放在了青岛面前的茶几上。
“顶着这个发型做这种事的你真的跟小孩没什么两样……”无视了青岛抗议般的“这种事是指哪种事嘛”,室井强自转移了话题:“所以为什么 没有正式出院就出现在了这里?是已经可以随意出门的程度了吗?”
青岛一下子乱了阵脚。
“这个……所以说……虽然、医生还没有说痊愈,但我自己是觉得……”
“什么?”室井的眼神一下严峻了起来,紧紧地盯住了对方后腰的位置:“没有痊愈,就自己一个人跑来了这种地方?医院那里知道这件事 吗?……难道说,是逃出来的?”
“说逃出来……好像是太夸张了点……”青岛苦笑着试图找个理由来说明,却在对上对方严厉的视线后放弃了:“我有跟护士小姐说我要出去 啦,只不过,说的是出去一下下而已……”
“………”
室井手里捏着的易拉罐发出了清晰的变形声。青岛自认理亏地垂下头,嘴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所以,医院那边现在是寻找失踪病人的状态?”
“……唔、可能、大概。”
“……你没有看手机确认过吗。”
“啊!说起来,因为飞机上不能开手机,所以一直都关机忘了开……来着……”
感受到室井愈加锐利的眼神,青岛不自觉吞下了话尾的音节。
“最重要的,你说医生根本没有诊断痊愈,所以你完全是带着伤在做这种乱来的事不是吗?”
“要说这个,但我自己是真的觉得好得差不多了嘛!室井先生不也看到了吗,像走路、盘腿坐这一类的,完全都没有任何问题啊!”
青岛不甘心地争辩起来,但这类纯属主观的解释并不能消散对方脸上的阴云。
室井把手里的啤酒有点用力地放在了桌上,转身走向门口:“总之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联络医院。”
“诶?”还坐在地上的青岛吃惊地直起了身:“难道是要现在去东京?”
正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的室井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是拿手机而已……。”
由室井出面,向真下那边拜托了去跟医院解释的事宜。电话那一头在听说自己跑来美幌以后惊讶得大喊大叫起来的真下的声音,就算自己在客厅 也听得一清二楚。挂断电话走回自己身边的室井,满脸都写着“该拿你怎么办”的无言感,而青岛“嘿嘿”干笑着举起啤酒,试图和对方来一次代表和解的小小干 杯。
“最后一口。”室井顺着他的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易拉罐,“伤病员不可以碰酒精。”
“什么?好过分——我都说了我已经都好了——”
室井吞下口中的酒,站起身来:“医生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坐着,我去处理一下螃蟹,应该很快就能吃饭。”
会将晚饭地点选择在自宅而不是外面的理由正是因为室井说家里有前几天收到的地产油蟹。虽然没有北海道的传统名物帝王蟹那么高价,但贵在 新鲜,味道想来也是很好。青岛乖乖留在了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碰过的American Spirit,想点烟的时候却想起这里不是自己家,桌上完全不见烟灰缸的踪迹。叼着烟走出客厅,正要从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包里把便携用的小型烟缸找出来,略 一低头,却正正看到自己脱下的低筒靴和室井的皮鞋紧挨着摆在一起。
原来、自己的鞋码比室井先生的要略大一点。是在什么时候被他伸手摆正的吗,自己好像没有脱鞋之后特意把它们排放得这么整齐的记忆。室井 的黑色皮鞋就和他本人一样,光亮而打磨得当,因为在门口踏落了雪的缘故,此刻仍显得很干净。自己的靴子周边却微微有一圈融雪的湿痕。……不知为什么突然觉 得这样的画面好出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两人之间应有的关系,就好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一样……。
说起来,只穿衬衫的室井先生,今晚也是第一次看到。脱去了作战服一般无懈可击的外套和马甲,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的室井却要比平常看上去更 健壮。抬手之间总能从袖管里看出肌肉的形状,这让平时疏于锻炼的青岛不禁偷偷咋舌。虽然身为常年在外奔波的刑警,想从身上找出点象征舒坦的赘肉也是不容 易,但比起对方明显有精心锻造过的躯体,青岛还是第一次意识到了所辖和精英组之间在体能上可能存在的差距。
啊啊、短短半天时间,就又看到了制服姿、还看到了室井先生回家以后的样子……该不该说是有点赚到……。
撑着脸蹲在玄关旁边,青岛的耳朵不自觉发起热来。
“——在做什么?”
从背后陡然响起的声线差点把自己吓到平地摔倒。扶着柜子站起来,青岛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啊、那个……正好,有点想抽烟来着……”
室井的身上系着素色的围裙。这样的画面让自己的心跳一下变得更快了,青岛偏开眼睛,内心祈祷着此刻最好没有在脸红。
室井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用去外面,在家抽也没关系。”打开门让青岛重又回到了客厅,他以目光指向了电视旁边的书架:“那上面有烟灰缸。”
“啊、谢谢……”青岛下意识地低头道谢,却在下一秒反应过来室井会拥有这个东西的不对劲。
没有放满书籍的某一层上,一个印有“美幌警察署”字样的烟灰缸静静地放在那里。
“所以,难道是室井先生中止戒烟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青岛努力用上了最轻快的语气:“还是说,有什么会抽烟的人平时会来 室井先生这里?女性?”
正走回厨房的室井的背影不知为何僵硬了一下。过了片刻,他那略微带着怒意的声音才响起。
“笨蛋。……只是、想着以后有机会也许可以给你……。”
“………”
刚刚点上烟的青岛吃惊地又把嘴边的烟卷取了下来,望着那个一点使用痕迹都没有过的全新品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哇——真的好好吃啊!”
酒足饭饱之后,青岛忍不住再一次地感叹了起来。准确地说,没有“酒”。不仅半罐没喝完的啤酒被没收,就连餐桌上自己喝的也只是矿泉水, 十足小孩子风味。不过锅里的油蟹确实滋味鲜甜,这让空荡了一天的胃好歹得到了慰藉。
像变戏法儿一样,短短的时间室井就从厨房里端出了蟹火锅和蟹腿刺身,面对青岛真心实意的夸奖“室井先生好像哆啦A梦!”,室井脸上黑了 一下,不过难得没有反驳。一餐食到末尾,砂锅里尚且漂浮着淡薄的热汽,室井抿着自己面前的日本酒,微微抬起眉毛对着青岛的评价做出了反应。
“算是在这里生活的好处之一。”
青岛不免苦笑:“就为了这个吗,所以来这里?”
……心脏又有一种被揪紧的痛感了。知道对方的本意并非如此,说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偏偏做不到一笑而过。
室井的表情很沉静:“来这里是上面的命令,我没有选择权。”
……这股莫名涌上的烦躁是什么。青岛扣紧了握着杯子的手指,试图将语气保持镇定:“但是这完全是不公平不是吗?明明,明明是因为室井先 生,副总监绑架案才能告破……!”
室井垂下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他离自己好遥远。
“所谓警察,原本就是这样的阶级社会。这一点你也明白。而且,那个案子能抓到嫌疑人原本也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因为你——”
“——为什么这么说?”再也听不下去的青岛失礼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不自觉地凑近了室井的方向:“我所做的不过是任何一个一线刑事都会 做的事,所谓、警察的义务!但抵抗住了所有人的压力向我下那道命令的却是室井先生你啊!”
“那就好了。”室井突然微微扬起了嘴角,好像一个不成形的笑:“那就没有任何人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为自己当时的选择负责。”
他的目光稍稍抬起,却没有直视青岛的眼睛。
“我不后悔当时做了那个决定。……只是……”
青岛小声地问了下去。
“只是……?”
室井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好像回忆起什么无法直视的画面一般闭紧了双眼:“……只是,我会在更早的时候就 让你去进行逮捕,也会更及时地赶到现场……这样的话,也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低头望去,青岛发现他拿着杯子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室井先生……”
蓦然有了一阵鼻酸的感觉,青岛一时之间只能低低唤出他的名字。是自己的错才让他到这个地方来的吧。窗外的风雪倾斜着落下虚幻般的白影, 到了第二天早上、如果不扫雪就会寸步难行的,这样的极北极寒之地。这里有短短时间就喜欢上他,还会拿稚嫩的画笔画下他身影的小朋友。这里还有新鲜的海产 品,清冽的空气,会一起送来搬家礼物的热心下属。但这些都还不能足够。这里没有需要动用大会议室的特搜,没有让人力竭却又让人前进的官场,这里没有警视 厅,没有精英组,没有出世,东京的一切一切都离这里太遥远了。
还有……
还有………。
还有,我。
被流放到这里来的你,实在离我太远、太远了。
自己是怎么样一路在飞机上望着下面那处白色大地的,那时候的心情,你会知晓吗。只要一想到这也是你在来时所见过的风景,竟然一瞬间还会 有一点甜蜜的感觉。原来我所做的一切不过还是在追逐你的背影。曾经转向我过、但后来又背身离开的这个人,既然我所见的依然是背影,想到这一点,仿佛就重拾 起了继续追逐下去的勇气。最让我紧张,最让我因为喜悦到极点而心悸的,原来从来都不是背影,而是你终于面对我的那瞬间。
我害怕你看穿我。
看穿我是如何一路奔跑在你身后,最后狼狈到气喘吁吁。我害怕你看穿我的心。
青岛闭起眼睛,感受到有些滚烫的液体在眼睑下打转。
因为,我喜欢室井先生。
是不是像傻瓜一样呢,直到现在我自己才明白。因为我喜欢你。被你夸奖会开心,被你冷落会失望。被你认真地注视就会心跳加速。被你一句话 不说就丢下的时候,哪怕做出这么乱来的事情,也拼了命地想去到你身边,看到你。
可不可以冷漠地对待我,告诉我这都是我的错,然后让我死心啊。
为什么,偏偏要说这种、这么温柔的话……。
我还能怎么做。
这样的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做………
盖在脸上的手突然被拿开了。青岛吓了一跳,一下睁大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落下了泪珠。
“……”
“……”
“对、对、对不起!”胡乱地以袖口抹了抹眼睛,青岛忙不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像逃跑一般向门口退去:“我果然、还是给室井先生添麻 烦了,所以今天就——”
——嘶啊。膝盖撞到桌腿了,好痛。不管怎么说必须得把外套和包先拿上。啊啊为什么今天的鞋子要系鞋带,这不是太耗时间了吗——
连鞋带也没有系好,就要这么手忙脚乱冲出去的一瞬间,自己的手臂被人从身后强有力地拽住了。
还没站稳的身子一下失去了重心,被这股力量牵引着,侧过半个身,直直陷入了身后人的怀抱。
“唔——”
如果说,连一次也没有设想过这一晚自己会留在这里的事是假的。那么此刻,突然被室井先生吻住的这件事,则真的是、好像做梦一样只存在于 天方夜谭里的幻境。
——然而不是幻境。
他嘴唇上的酒味。自己被那双手臂勒到发痛的肩膀。脚下有一只没有踩进的鞋跟。心跳如同爆炸前夕的狂响。
“……唔唔……”
为什么自己今晚没有喝酒。这样,就连可以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喝多才出现的幻觉也做不到了。
被紧紧压制着,在这个陌生宅邸的玄关。哪怕是以往再热烈的恋情里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氧气渐渐稀薄起来。无意识地按在了对方的胸口想要推开这个桎梏般的拥抱,眼前的室井却像是执拗的孩子一样不断向手臂里贯注着力量,一点 都没有放松。时不时变换角度的嘴唇偶尔在缝隙中渡来一丝空气,青岛在这样强力的禁锢里勉力喘息着,直到终于被放开的时候,一下好像连视野都变得模糊。
“……呼、啊……”
撑住一侧的墙壁大口地呼吸着,在青岛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下一秒,室井已经躬下身,抬手把他脚上没穿好的鞋子脱了下来。
“、等等,室井先生——!”
肩上的挎包也被粗鲁地夺去了一旁,手腕再度被抓住,自己就这么被对方半是强迫地重新拉回了客厅。
“不要走。”
室井在身后关上了客厅的门,眼神晦暗得甚至有了决绝的意味:“至少、不是现在。”
3.下
嘴角隐隐的擦痛。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起嘴唇,刚刚被吻住了的记忆仿佛还像泡沫般一戳即破。然而这样切实的证明,却完整地留在了嘴唇上……。
青岛方才的泪意已经完全消散了。此刻充盈在心里的只有因为太过震惊而带来的空白。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那个,总之,诶……?为什么、室井先生……?”
零零碎碎地吐出了几个词,青岛已经不敢再直视室井那双直直望过来的眸子,像躲避球一样回避着他的眼神。
“——抱歉。”室井斟酌着开了口,还抓着青岛手腕的手却没有松:“我不该乱来……。伤口有痛么?”
……现在还是该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吗!青岛找回了一点自己的节奏,扬声顶了回去:“我都说了已经没感觉了!”
听到这样强硬的回答,室井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攥着青岛的手也稍稍放开了一圈:“因为,你一下说要走、所以……。对不起。”
第二次的道歉。青岛咬住了尚且残留温度的下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所以现在这是什么?单纯的挽留手段?”
室井皱起了眉头。
“不是……”
——可恶。好狡猾。真的好狡猾。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对他抱有的是怎样的心情。这种像玩笑一样不明不白的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上自己最想要去付出感情的那个 人,偏偏是在这个世界里最不可能对自己付出感情的人。这一点自己早已知道得很清楚了。所以就只是,仅仅因为约定的存在便满心充实,从日出到日落,不管怎样 的辛苦都甘之如饴,因为知道这是在为了属于两个人的约定而努力。但现在的这个算什么。这明显已经超出任何一种可能的上司与下属、精英与所辖的关系了不是 吗。甚至、哪怕,退一万步说,是朋友与朋友之间也不会跨越的界限……。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你不会知道。
你不会知道……这样的亲吻、对我的意义……。
青岛心里的悲哀一时满溢到无法开口的地步。
为什么总是在无法实现的事情上给我希望。为什么总是用那份温柔说着一些让我无法逃脱的话。又是为什么,在我鼓起勇气终于逃走的时候,用 这样的手段……
明明、都已经给你添了那么多次的麻烦不是吗。甚至让你承受了这样的降职。为什么还要再留下我。难道时至今日,还在行使着这样仅凭惯性而 动的温柔吗……。
室井的声音听起来有如隔着深海。仔细分辨,才听出原来他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青岛淡淡地苦笑了一下,像抬起千斤重的负担一般张开了嘴 唇:“已经不重要了。今天会到这里来也只是为了跟室井先生道歉。不管怎么说,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一个人到遥远的地方赴任,这一点实在是让我受不了。所以 就想着要来亲自见一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的失误让你……受了惩罚。就是这样了。关于约定,我一定会遵守下去。就算室井先生你不想再继续了,我也 一定会按照约定好的那样,在基层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这样。”
啊啊——。心脏痛到要死掉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青岛接连不断地说了下去,却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个背熟了稿件的机器人。
“那么,我先告辞了。”
向着听完自己的发言后便一动不动的室井行了个礼,正要从他身边走过的刹那,自己的小臂却再一次地被捉住了。
与第一次不同,室井这一次并没有用上多少力气。有些吃惊地抬眼望去,原本目视着前方的室井也朝这里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碰了。
“我说过了,至少、现在,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
被对方那样强烈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安,青岛稍稍挣扎了起来,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臂:“还有什么话——”
“我喜欢你。”好像谎言一样,室井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一点也不退让地说出了这样的告白。“你觉得是我疯了也好,觉得这个让你受了伤的人 怎么还能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也好,但对我来说这份心情很明确,就是这么简单。”
“我喜欢你。”
室井不错眼珠地直直望着自己,再一次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
青岛忘了继续挣脱的动作。呆呆地顺应着对方的眼神,僵持了不知道几分钟后,世界好像突然一下回归了彩色一般,眼前室井那乌黑的眸子,自 己那从脖颈一直爬满整个耳廓的滚烫,瞬间都显现出了冲击般的实感。
“……不可能……”
“我想喝酒。”
听到自己这样任性的要求,室井皱着眉头为难了一秒,还是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了啤酒。
“喝之前没喝完的那瓶就好——”
没想到真的会被同意,青岛赶紧把要求的过分程度减弱了一半。
室井坐回了桌边,把新的一罐放在了他面前:“之前的被我喝掉了。”
“……这、这样。”
……那不就是间接接吻了吗。不过反正连不间接的也都已经做了……青岛飞速摇了摇头,想要把这样少女情怀一样的联想从脑子里甩走。
室井好像没有读出这层心思。有点拘谨地握住了放在桌面上的手,就像无数次在搜查会议上看过的那样,他那合起的手掌抵住了嘴唇。
就好像在脑门上贴了三个大字“思考中”。
青岛下意识地轻轻笑了一下。
注意到对方投来的困惑眼神,青岛立刻摆了摆手:“没事。”
“……”
室井低低地叹了口气。与半小时前突然告白的那份直率相反,在青岛终于勉强又坐回桌边以后,他又拾回了往日的端严气质,惜字如金,只是在 青岛做出低头抬头这样细微动作的瞬间、流露出生怕对方又要夺门而去的紧张感。
……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慢慢相信了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今天自己的心脏好可怜。已经不是普通的游乐园过山车级别,如果世界上有某种专门为了挑战人类极限而创设的云霄飞车,自己今天的心情起伏 一定就和那个一模一样。人类的心脏原来却也能这么强韧。就算上一秒刚刚因为悲伤而痛苦到紧缩,下一秒在听到能把人抛上云端的语句之后,也还能供血充足地跳 动,支撑着自己的大脑去体味喜悦。
当然理智还在说“就算如此也行不通”。但哪怕只有今晚也好,面对室井先生的告白,自己只想放任所有的感官沉浸其中。就这样什么都不去 想,只是、消化着这样的事实,因为这样突来的回应而无法自制地微笑。
“……青岛。”
眼前的室井在叫自己的名字。青岛微微歪着头,小声地答应了一句:“嗯?”
室井犹豫了一下,对着自身的嘴角稍稍做了个手势:“啤酒的泡沫……”
“啊啊、不好意思。”青岛赶忙伸出舌头向嘴边舔了舔,然而对方那一直皱着眉头的表情却没有消失。再度以小小的气声发出疑问之后,室井终 于抬起手来,伸手在自己另一侧的嘴角处轻轻抹了一下:“……是这里。”
啊……这个人……
不用镜子青岛就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谢、谢谢。”
室井从旁边的抽纸盒里抽了一张来擦净手指。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和自己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但即便是以男性的眼光评判、也是一双 十足漂亮的手。脸颊的热度一下更明显了,青岛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偷偷地以冰凉的易拉罐贴住了脸。
室井十分艰涩地再次开口了:“明天上午再回去吧。没有订酒店的话可以睡在这里。”
“啊?啊、啊。好的。好的。就是感觉、太麻烦室井先生了……”
……真的要变成留宿了。怎么办。所有的事情都进展太迅速,自己真的……其实……一点准备都……
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室井突然又解释了起来:“被子有多余的一床,或者我睡沙发都可以。”不等青岛反应,他一下从桌边站起了身:“我去准 备洗澡水。”
“好、好的,麻烦了……。”
……老实说,听到并不会睡在一起真的松了口气。不是说,因为不想才这样……而是自己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这样的情况会成真,所以突然之间紧 张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举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在口腔里温吞着气泡翻滚的冰凉液体,青岛无意识地想到,这份紧张也有可能是来源于室井到现在都没向自己要 答案也说不定。
差不多准备着要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室井适时地敲响了浴室的门。
“衣服我放在门口了。”
“……谢谢。”
片刻后从门缝里把衣服拿进来才发现,除了似乎是用来当睡衣的T恤和长裤,就连全新包装的内裤也被夹在了里面。难道是在刚刚去附近买的 吗……。青岛快速地换上了衣服,把室井之前给自己的毛巾围在了脖子上,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走了出去。
自己先用浴室是室井坚决要求的。理由还是老套的“伤员优先”。虽然觉得失礼得不行,今晚的青岛却也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份好意,乖乖在浴 缸里把全身都泡暖和了才出来。
“我洗好了——”
推开客厅的门,却没有看见室井的身影。继续走了两步才发现他在厨房里清洗之前用过的碗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正想从背后突然出现喊他 的名字,室井却蓦地回过头来,直接让自己的怪异姿势停在了半途。
“……刚刚你说洗好了我就听见了。”
有点无奈地看了青岛一眼,室井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入手边的碗槽,解下了身上的围裙。
“明明听到了为什么不答应……”
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青岛扁着嘴站到了一旁,等着室井从厨房走出来。
室井抬手以毛巾的一端又往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一把:“赶紧吹干,不然会感冒。”
零碎的水珠垂落在了眼睫之上,青岛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室井先生、好像妈妈一样啊,哈哈……”
……糟糕。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望出去,室井的脸上果然青一阵白一阵。
“……我想要的不是那种关系。”良久,室井丢下这句话,向着浴室走去。
……果然是说错话了……
青岛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
睁开眼来,眼前映入的是室井的脸。只是角度歪斜。
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是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青岛赶紧坐直了身子,挠着后脑笑了起来:“……对不起,不知不觉就……”
室井叹息着直起了腰:“困了的话先去睡就好。但是,怎么头发也没有吹……”
走到了一旁的椅子那里,他轻轻地拍了拍椅背:“过来。”
“诶?啊、好的……”不明所以的青岛跟在后面走了过去,刚在椅子上坐好,自己还没干透的头发就被对方触摸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做什 么,青岛立刻回身推拒了起来:“那个,那个我自己来就可以——”
室井不轻不重地按下了他的肩膀:“坐好。”
吹风机的轰轰声在耳边忽地响起。第一次意识到可能相比对方,自己这种但凡是他的命令就会下意识选择服从的本能才是某种“惯性”。青岛放 弃了挣扎,抱起双腿坐在了椅子上,感受到对方的手指在自己短短的发丝间轻柔地穿梭。
腰际隐约地传来了一阵钝痛。到了今天,每次做这个抱着膝盖的动作都还是能察觉到痛感。之所以在此刻选择再一次地体会这种痛,只是为了能 让自己在这样灭顶的幸福之中尚且保有一丝清醒。
青岛在熏熏的热风中闭上了眼睛。原来根本还是没有逃出过他的手心。他是真的还不知道吗。自己,会像一只被驯服的宠物一样,乖顺地坐在这 里任他触碰的原因。
又或,是因为知道了、才没有问的吗。全知全能的室井先生,总是能在我开口之前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从后脑吹来的热度不知何时终止了。青岛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在不自觉间靠向了对方的方向,而室井的手已经从吹干了的发丝间落了下 来。宽大的手掌笼罩着自己的侧脸,然而并未收紧,只是虚空中犹豫的一捧。
不要总是这样捉紧我、又放走我……
心脏的每个缝隙都像是被热流熨烫了一万遍。
青岛侧过头,慢慢地将自己的面颊贴上了他的手心。
是因为刚洗完澡吗。他的手好温暖。第一次的主动回应,从这一秒起,已经、一切都回不去了。已经太迟。腰骨里的神经还在抽痛,但自己已经 感受不到任何。这样贴合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一时之间只觉得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室井无言地收拢了手指。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可惜背对着他,不能伸手去抚平那道眉间的沟壑。
又让你为我皱眉头。是不是该再说一遍对不起呢。
“在医院里醒过来之前,我好像一直在做梦。”没头没尾地开了口,青岛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在梦里,我真的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沉在一片很深的水里,不管怎么挣扎都游不上来,不管怎么喊叫、也都只有空空的回声,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室井没有说话。与自己紧紧贴合着的手却绷紧了。
“我在水里拼命地游,游了很久很久……用了所有的办法,想浮上去,想看到光亮,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到了最后,竟然、真的有一点想放弃 了……”
青岛极轻极轻地扬起嘴角,鼻息落在了对方的指尖。
“当时我想,至少在死之前总店的人已经都到了,嫌疑人肯定跑不了了……那样就算是一个小小的所辖因为自己的失误殉职了,可能、也不会有 那么大的影响……”
“不……”
室井在身后沉重地吐出这一个字,好像仅仅是这么简短的一个音节便耗去他全部力气。
青岛微微颤抖着,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后来……后来,在那片怎么也看不到头的黑暗里,我听到你的声音了。虽然是在做梦,梦里的你却握着我的手。就和现在的感觉好 像……。我想是不是那时候的我太想见到你了?就和小时候总梦到前一晚看过的漫画一样,都说梦里见到的事就是潜意识里最深的思维……。在梦里,你不停地对我 说,要我醒过来。你说希望我能留在你身边。是不是很好笑,我竟然给梦里的室井先生安排了这样的台词——”
青岛脸上自嘲的笑意忽地顿住了。
因为室井在自己耳边再一次地说出了那句话。同样的语句,同样的起伏,就连字节处细小的颤动都别无二致。现实世界的室井和梦境中的室井刹 那间融合成了一个,青岛心里忽然明白了所有的所有。
“留在我身边……。”埋在自己颈间的室井如同念诵一般喃喃反复着,“不要让同样的事来第二遍……”
“室井先生……”
从来没有听过他会用这样脆弱的语气说话。是在说不想让今晚的自己像梦里一样选择离开吗。但明明,已经又一次地被你留了下来……不是吗。
青岛握住了室井从背后拥抱住自己的手臂,回过身想要看到他的脸,室井却没有松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尚且潮湿的前发拂过自己的后颈, 青岛缩了一下,试探性地开起了玩笑:“难道说室井先生、哭了?”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心脏突然间跳得好快。用力扭过身去,却在最后一秒猛然从腰侧袭上一阵剧痛,青岛禁不住叫了一声。
室井一下子抬起头来。那双一贯波澜不惊的墨黑色眸子此刻湿润不已。
“还好吗?”
紧张地望向后腰的位置,室井松开了环绕着青岛的手。
疼痛在几秒间便散去。青岛缓慢地动了动身子,发现好像又回复到了之前的状态,已经活动自如。
“没事了,只是偶尔会有这么一下。比起那个,”青岛大睁着眼睛:“原来室井先生也会掉眼泪啊……”
室井别过了头:“先哭的明明是你吧。”
这是什么小学生的比赛吗,计较这种谁先谁后的问题……
青岛在心里苦笑了起来。
“室井先生。”
“……嗯?”
手指伸向对方睡衣的衣襟,在室井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之前,青岛探过身去,准确无误地在对方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谢•谢•你。
嘴唇无声地开合。近在咫尺的、室井的双眼,因为震惊而睁大出浑圆的形状。新房子的崭新挂钟上,时针静静地划过了十二点。
下一个吻发生在新一天的第一秒钟。